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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学] 岁月留痕——父亲逝世六周年祭 —— 作者: 郑先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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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0 14: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父亲逝世六周年祭
郑先游

    我的老家在金湖县白马湖畔的阮桥。阮桥是个集镇,县志记载是由清朝阮氏居此并建桥而得名。清朝时期这里为宝应县芦台庄管辖,民国年间属宝应县第三区,抗日民主根据地开辟后为淮宝县东湖区。1958年4月成立宝应县湖西区办事处时同时成立阮桥乡,同年7月阮桥乡改名为滨湖乡,父亲担任乡长。1959年初撤滨湖乡成立白马湖公社,父亲担任副社长。此后白马湖公社沿用20余年,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撤销公社恢复乡镇为止。这期间乡及公社驻地均在阮桥集。这里三面环湖河,土地肥沃,资源丰富,但地势低洼,易涝易渍,水患频仍。

    1958年是个让人难堪的年月,全国各地都在大跃进,“一天等于20年”、“赶英超美”的口号震天响。时任宝应县委书记徐向东提出“三亿两超跨江南”的口号,即宝应县农副工业年产值各一个亿,水稻亩产超万斤,争取进京当先进。从外地调来的新任白马湖公社党委书记在全公社干部大会上要求各大队响应县委号召,多报产量上北京领红旗。他的这一做法遭到了父亲的坚决反对,因为自解放时起,父亲就一直在白马湖及周边地区任职,深知这里常遭水灾,粮食产量低,民众生活艰难,不同意为了虚名而伤害老百姓的根本利益。这使新任公社书记大为恼火,以“右倾”、“保守”、“与上级党委唱反调”为由,要撤职查办父亲,并召开党委会开除父亲的党籍,表决时二人同意三人反对没能通过,又向县里要求撤其职。在关键时刻,父亲的入党介绍人,解放后在上海市二轻局工作的冯俊尧局长得知情况后,向有关方面提出,不能因为某个人有不同意见就把人一棍子打倒,这不符合党的政策,这才让父亲免遭撤职,但还是把父亲由副社长降为财务科长,后来又编造理由让父亲离职休养。尽管父亲被整了,但白马湖公社因此而没有虚报产量,民众躲过一劫,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在这同一时期,宝应县獐狮荡公社因虚报水稻亩产超万斤,一跃成为全国放卫星的典型。为了完成超产粮食征购任务,獐狮荡公社连老百姓的户口粮、种子粮都上缴了。到1959年,全国进入大饥饿年代,宝应县饿死了几万人,而亩产水稻超万斤的獐狮荡公社则哀鸿满地,饿殍遍野,昏鸦悲啼,白骨隐隐。不少人家死得一个不剩,闭了门,绝了户,成为宝应县乃至全国饿死人最多的地方,据史料记载当年獐狮荡公社饿死的人数达六千多人。獐狮荡公社也因此两次在全国出名,一是水稻亩产放卫星,二是饿死人众多为全国罕见。后来,中共扬州地委、江苏省委把宝应县的灾难定性为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县委书记徐向东因浮夸、饿死人太多而被撤职查办,判了五年徒刑。多少年后,一次我回老家看望父亲,他正和我的小叔叔在聊天,我问他们在谈什么,小叔叔说:我和你爸在谈当年白马湖公社书记要多报产量,你爸坚决反对的事情。小叔叔说:“如果多报产量,白马湖公社少说也要饿死头两千人,也许我也会饿死的。”他们的谈话让我明白,父亲当年不计个人荣辱、得失的“顶风”之举,救了一方百姓多少人的性命,这是因为他深深地爱着这方土地和这里的人民。在以后的岁月里,不少人和我谈起这件事,都会流露出对父亲的敬佩和感激之情。

    父亲出身于阮桥郑集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年轻时受革命思想的影响,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并于1949年3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革命事业。对他早年的情况,我知道得很少,一个偶然的机遇让我第一次了解了父亲。那是1973年底,我参军入伍后在兰州军区炮兵五十五团警卫排当战士,73年11月份随团孙宪斌付参谋长到陕西省接兵,我们从永登火车站上火车,找到软卧车厢时这个车厢已有两位军人住在里面,都穿四个兜衣服,一看就知道都是干部。没事时我拿出刚买的字帖练习写字,也许是我的好学引起了那位老首长的注意,他问我:“你是江苏兵吧?”我回答:“是”。“江苏什么地方人?”“金湖县白马湖人。”一听这话老首长来兴趣了:“你姓什么?”“我姓郑。”“父亲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他父亲的名字,他说“你家在郑集西北角,你家的南边是郑传经家。”一听这话,我大吃一惊,赶忙问:“您是怎么知道的?”于是老首长给我讲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那是抗日战争时期的1944年春天,我在新四军第五支队(罗炳辉是支队司令员)下属的一个连队当指导员,在白马湖上和日伪军打游击,一天,我接到上级命令,国民党宝应县保安大队长郑传经某天晚上将乘船回郑集老家,要我带一个班预先埋伏在郑集,干掉郑传经。当时你父亲二十出头,刚结婚不久,和你母亲经常划船在白马湖里割蒿草和芦苇,思想上要求进步,经常给我们提供一些外面的情况,有时也帮助我们代购一些生活用品。我们找到你父亲,让他这几天回孙集丈母娘家避让一下。天黑后,我带一个班的战士划船到了郑集,从西北角上岸,埋伏在你家东西厢房里,注视着前边郑传经家的动静,但等了一夜郑传经没有回郑集,第二天天开始发亮时,我们不得不撤回白马湖中的营地。接着又蹲守两夜,仍一无所获,就放弃了这次行动。最后老首长还问我父亲及郑传经的情况,我如实作了介绍。事后,首长的秘书把我叫到一边,问我:你知道和你谈话的是什么人吗?我说不知道,他告诉我:他是乌鲁木齐军区陈副参谋长,也是乌鲁木齐军区驻兰州军区接兵团团长(乌鲁木齐军区当时是十大军区之一)。

    郑集位于阮桥集镇的西北,距阮桥只有三四里路,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编修的《宝应县志》的地图中已有郑集,过去这里是鱼行藕市,每到傍晚郑集的周边停满了帆船,人来人往,灯火通明,水产品交易十分红火。解放前郑集出了个郑传经,他个子高高的,人瘦瘦的,平时身挎两把盒子枪,满嘴镶着金牙,手拄文明棍,戴礼帽墨镜,匪气十足。他勾结湖上土匪,在白马湖、宝应湖一带为非作歹,人见人怕。有时大人哄小孩,小孩不听话,大人就说郑传经来了,小孩吓的不哭不闹。他的家在我家的正前方,两家相距二十多米。临解放时,郑传经逃到了洪泽湖边一个偏僻的地方躲了起来,白天讨饭,晚上睡在坟墓的棺材里,或住在破旧的猪圈里,过着非人的生活。再后来,靠给一户人家放猪以维持生计。为了活命,也为了不让别人认出他,他忍着巨痛用钢丝钳硬生生拔掉了满嘴的金牙,成了瘪嘴,躲过了镇压反革命的运动。大概在1956年左右,他终于被人认出并报告了政府被逮捕,坐了十多年牢,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分子,在生产队人们都喊他“老反”而不呼其名。上世纪70年代,白马湖公社开发前锋芦苇滩地,他随生产队部分人员外迁,后来病逝在那里。沧海桑田,如今的白马湖已不再是行洪的走廊,湖晏水清,郑集也在近年推行的农村农房改造中夷为平地。只有村前那条小溪还在静静流淌,似乎还在叙说郑集的历史变迁。

    父亲一生正直,光明磊落,恪尽职守,从不以公谋私。过去的家乡到处是芦苇,芦苇不但可以烧火,还可以编织,是当时集体经济的主要收入来源。他在公社长期分管柴滩,从不给亲友多批一捆柴草,以至于亲友们都说他太死板,直到我工作后他们还告诫我:不要学你父亲做事太死板,但我知道那是父亲的美德。

    父亲一生不喝酒、不抽烟,生活简朴,经济拮据。老家郑集位于白马湖东南岸,一条人工挑筑的小圩阻挡着白马湖水,每到发水季节,小圩总会沉没或决口,村前的庄稼地瞬间变成一片汪洋。由于连年淹水,家里收入减少,父亲的工资不足以供养我们兄弟四人和年迈的奶奶,母亲便会带我们上柴滩挖篓蒿根,打篓蒿苔,到白马湖上捞浮云菜、根子菜等野菜充饥,尤其是在家里连遭两次火灾后,家里生活更加贫困,但父亲没有向困难屈服,他节衣缩食,带着全家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父亲对我们的爱是深厚的。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未打骂过我们兄弟四人。记得在我十岁那年的夏天,我后背害了个瘩背疮,放晚学回到家,一手捂着后背的疙瘩,一手和小朋友砸钱堆,傍晚父亲回到家,看我这个样子就把我拉到一边,撩起我的汗衫一看吓坏了,大声地对母亲说:“小三子害瘩背你怎么不管呀?”母亲嗫嚅着说:“我整天忙,顾不过来,也不知道。”父亲二话不说,蹲下身子让我爬到他背上,背起我就往公社医院跑,处理完疮口又背着我回家,而我却伏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

    父亲长期担任基层领导工作,克已恭人,忠厚仁慈。他从没学过医,中年后不幸得了冠心病,常年吃药,也许是久病成医,他在离职休养四年后重新工作时,组织上竟让他当了白马湖公社卫生院的院长,而且当的有板有眼,一干就是几年,后来在父亲的再三请求下才离开院长这个位置。七十岁那年,父亲患了脑出血,我们把他送到淮阴医院开刀,术后不久他就坚持出院回家。谁知,半年后又一次出血,医生说是第一次开刀后没有休息恢复好,这次我们说服他住院时间长些,等医生同意再出院,他照办了,这让他多活了二十多年。在他生命的最后时期,我回老家去看他,他坐在藤椅上,大哥撸起他的裤子,按了一下他的小腿,一按一个瘪印,大哥说:“双腿已浮肿了,不行了。”父亲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活的够本了!”我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他的父亲、祖父甚至是过去的同事、亲戚朋友都没有活到他这个年岁,他知足了,他没有任何遗憾。

    父亲的一生非常平凡,没有耀眼的光环,更没有享受过荣华富贵。但他用他的正直、无畏和敢于担当的言行,给属于他的岁月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这道痕迹永远留在了那个年代老百姓的记忆里。

    我对父亲的历史并不很了解,为了写这篇文章,2020年8月13日我到县档案局查询父亲的档案,从《退休干部审批表》中我知道了他的简历:

    郑传书,男,生于1923年7月14日(农历六月初一)1949年3月入党,1952年3月(个人填写的是1949年6月)参加工作,历任张集乡青年书记,张集乡指导员(指导员类似于后来的党委书记),三河乡指导员,滨湖乡乡长,宝应湖公社副业部长,白马湖公社副社长,白马湖公社财务科长,1966年到1970年离职休养。1970年8月任白马湖公社卫生院院长,塔集公社供销社负责人,淮胜公社供销社支部副书记、副主任。1980年1月6日经组织批准退休。卒于 2014年9月30日(农历九月初七),享年9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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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8-21 10:28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里深深感受到对父亲怀念和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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